“波士顿儒学”近况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许家星

2016-08-15

    “波士顿儒学”因波士顿大学神学院南乐山(Robert Neville)教授的Boston Confucianism:Portable Tradition in Late-Modern World一书而开张树帜,为世所知。这一名称来自1992年一场儒耶学术会议的无心戏谑之语,当时参加会议的四位波士顿学者认为儒家不限于东亚伦理之学,也能移植如波士顿等西方世界,成为西方现代主义的批判者。然一旦天机道破,则一发而不可遏。惜乎作为当时波士顿儒学的三大主力如今业已发生变化:杜维明教授离开哈佛传道北京,白诗朗副教授则退居故乡加拿大,目前仅剩年近八旬不通汉语的南乐山教授坚守阵地,独撑局面。在此情况下,作为象征着儒学全球化的波士顿儒学究竟是昙花一现还是来日可期呢?笔者趁访学波士顿大学神学院之便,就拙见所及,略述彼中情形如下。

  南乐山教授无疑是波士顿儒学的中坚人物,在同道星散的当下尤为如此。尽管不通中文,南乐山发表的有关中国哲学论著却是甚早且富。1977年他就在《过程研究》上发表了第一篇论述中国哲学的论文《王阳明的〈大学〉问》,1982年即出版了专著《道与魔》。迄今已发表有关中国哲学论文80余篇,陆续结集成四部专著:《波士顿儒学》《在上帝面具的背后》《礼仪与尊重》以及今年11月即将出版的《善就是一》。《善就是一》由15篇论文构成,广泛讨论了儒学形上学、道德、礼仪、制度、性别等话题。南乐山自觉意识到其研究进路不同于中国哲学专家的儒学文本研究,而是从哲学的角度力图发展一种可行于当今世界的儒家哲学。

  南乐山坚信,儒学是一个持续发展的生命体,从先秦儒学发展到宋明理学再到新儒学,下一步的走向就是全球儒学,推动儒学全球化正是其用力所在。他对波士顿儒学的日后发展自信乐观:一方面,他已经培养了大量志同道合的年轻博士;另一方面,每年总有数位中国各高校的访问学者慕名远道而来跟他学习。他目前课堂上就有五位中国的访问学者。南乐山对此很是欣慰,因为来访的学者似乎能更好地理解和欣赏他所从事的波士顿儒学研究工作。他同时也很谦逊的认为,有朝一日儒学全球化获得成功之后,“波士顿儒学”就会被看作是其中的垫脚石。他殷切希望继承者能致力于儒学在东亚之外世界各地的本土化,以切实推进儒学的全球化。

  作为比较宗教哲学家,南乐山思想有三大来源:儒学(含佛道)、柏拉图哲学与实用主义、怀特海过程神学。作为一个宗教多元主义者和具有内在精神修炼者,南乐山认可自身的儒家、柏拉图主义、基督教信徒三重身份,鉴于个体生命高度的精神性和对社会的积极参与,他认同儒家而非基督教才是其精神世界的第一选择。考虑到他常年身兼卫斯理教会高级长老和神学院院长,这无疑是令人惊讶的,这得益于其自由神学的立场。在外在事功上,南乐山认同儒家士大夫担当精神,因为它与西方知识分子的公共关怀相一致,南乐山具有天生的领导才能,从初出茅庐直到70岁辞去行政职务,兼任了43年的学术行政工作,组织了多次重要学术活动。在日常实践上,他坚持练习以阴阳动静交错之道为核心的太极拳数十年,从中体验到儒、道的和谐之美。即便在世界各地的旅途中,他亦毫不间断地练习,并免费在波士顿大学教授太极拳,他的弟子由此也成了太极拳的爱好者。南乐山对东亚儒学世界及其内在多样性有着多次亲身体验。早在1976年他就去过韩国,1986年到中国,还去过日本、新加坡。他非常惊奇于建立在古代儒道经典之上的文化在不同文化背景的本土化过程中呈现出如此多样的差异,如韩国选择朱子学,而日本则选择了阳明学。日本将儒学与武士道相结合,新加坡则将儒学与伊斯兰教和上座部佛教相结合,二者差别甚大。东亚儒学的多样性和本土化增进了他对儒学未来多样化发展的信心。

  南乐山的中国哲学研究之路受到很多学者影响,他认为受益最大的是杜维明、安乐哲、成中英,刘述先、狄百瑞、芬格莱特也给予他重要影响。而与他合作最亲密的则是多年同事白诗朗。南乐山在《波士顿儒学》中对北美的中国哲学研究学者有一个类型上的分判,由此对自身研究特色有清晰定位。即以陈荣捷、狄百瑞、吴广明为代表的翻译诠释性(interpreters),以芬格莱特、倪德卫、柯雄文为代表的桥梁比较性(bridging comparisons),以安乐哲、郝大卫为代表的规范性哲学家(normative philosophers)。他认为自己与成中英相似,不是儒家哲学的诠释者(interpreters),而是拓展者(extender),不过成中英更多采用西方的大陆哲学,而他则是美国实用主义。

  美国儒学研究的传承似乎今不如昔,哥伦比亚大学、哈佛大学等重点高校目前也未有专精儒学的大师级人物。南乐山认为这一事实源于仍流行于美国学界的对待历史和哲学的后现代方法,这一方法对儒学并无特殊同情,只是把中国哲学当作殖民主义的一个受害者。但他仍然对美国的儒学研究抱有充分信心,因为他相信后现代主义的研究方法必将成为过去。当前研究儒学的美国学者多在历史系或东亚系,而非哲学系。除了远离美国本土的夏威夷大学之外,其他大学哲学系对非西方的哲学普遍不感兴趣,西方哲学仍在努力抗击科学、技术、工程、数学所带来的挑战。

  波士顿儒学的继承者已然出现。南乐山、白诗朗的博士生联合美国社会对儒学感兴趣的知识人群于2014年成立了“波士顿大学儒家协会”(Boston University Confucian Association),这是北美首个高校儒学社团,它以敬天、信仁、转世为口号,以促进儒学全球化和现代化为宗旨。该社团的主要倡议成立者为波士顿大学南乐山、白诗朗的博士生宋斌、Lawrence Whitney(兼波士顿大学基督教驻院牧师)、Yair Lior(现任波士顿大学讲师),其成员除波士顿大学各院系学生外,还有来自国内各高校的访问学者和学生,美国本土对中国思想感兴趣的知识人士,如医院院长Ronald White、美国知名工程企业人力资源部门经理兼心理学博士Benjamin Butina、纽约百老汇艺术经理人兼《论语》译者David R. Schiller。白诗朗、南乐山一直对社团的活动非常支持,如白诗朗曾在该社团2014年10月24日的活动中作了“波士顿儒家的崛起”的秋季讲座,南乐山则通过太极拳的免费教授,吸引了对中国思想感兴趣的学生。作为学生组织,“波士顿儒家”在经典学习上用功最多。每年春秋两学期坚持开展每周一次的英文版儒学经典读书活动,参与者同时享用热心人士资助的免费午餐,迄今已读完理雅各翻译的《周易》《大学》《中庸》等重要经典。社团还适时邀请学者以讲座形式加以指导,开展了如“阿多诺与庄子关于变化的思想比较”“荀子礼仪思想”等讲座。社团注重相关的儒学实践,力求使儒学更好融入美国平民生活,其实践包括静坐、太极拳、祭天等。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今年7月1—3日社团举行了主旨为“美国儒学的过去、现在、未来”暨首次“北美儒学同道静修会”的会议。会议首要仪式是简单的祭天祭孔,然后是介绍各自学习儒学的机缘和体会,参与者的背景各自不同,然皆表达出对儒学的认同,如犹太文化背景的Yair Lior博士认为儒耶有太多相似之处,基督教家庭背景的Benjamin Butina全家都是天主教,但作为四个孩子父亲的他在各大宗教中追寻多年之后,认定儒学为精神的家园,并创立了Facebook“儒学学习小组”。接着与会者依次阅读了《四书》的重要章节,开展了静坐、太极拳、书法展示、散步等活动,讨论了儒学如何进入美国生活及其步骤、静修体验等问题。他们希望挖掘儒学思想资源,积极参与美国社会关切的生态伦理、女性主义、同性恋等热点问题。

  尽管“波士顿儒家”成立时间不长,核心成员不多,但靠着宋斌博士等人的坚持,已初步取得了感化人心的效用,前后参加、接触社团活动者达百人,扩大了儒学在波士顿地区的影响。如伊斯兰教、基督教背景的Ronald White医生,年近七旬,素好佛老而恶儒学,在参加了一学期的社团读书活动之后,改变了对儒家的态度,转而习儒。我们有理由相信,微弱如淙淙之泉的“波士顿儒家”,终有一日会将儒学之水流淌于广袤的北美大地。

  (作者单位:南昌大学江右哲学研究中心)


责任编辑:霍娟